5月23日这天,大邱市北区七城市场的摊贩们正忙着招呼客人,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73岁的朴槿惠,穿着一身便装,从街口走进来了。
不是剪彩,不是慰问灾区,也不是什么走形式的退休总统公益活动。 她是来给国民力量党大邱市长候选人、前副总理秋庆镐拉票的。 握手、微笑、竖大拇指,对着市场里乌压压的中老年支持者说了一句:很抱歉拖延了这么久才来,本应该更早来的。 警方在现场估算了一下人数,大约一千人挤在那里喊总统。
这画面放在韩国政坛,冲击力不亚于往池塘里扔了块大石头。因为这是朴槿惠自2017年因亲信干政案遭弹劾下台、入狱、2021年底获特赦出狱之后,时隔整整9年,第一次公开走上街头参与竞选宣传活动。
两天后的5月25日,她又去了忠清北道沃川郡——她母亲陆英修的出生地和故居所在地。 在母亲画像前献完花,她对着在场民众说了句很朴素但很耐人寻味的话:请帮助国民力量党候选人,给他们提供工作机会。 当天同行的,有国民力量党忠清北道知事候选人金荣焕、沃川郡守候选人全相仁,以及多名参加国会补选的候选人。
接下来她的行程还排着队——28日去江原道原州市为金镇台助选,之后继续南下转战釜山、蔚山、庆尚南道。 这条路线画在地图上,就是一条标准的保守派传统票仓巡游线:大邱→忠清北道→江原道→釜山/蔚山/庆尚南道,岭南圈加忠清圈,一个不落。
要理解她为什么偏偏选这样一个时间段破戒,就得先看国民力量党眼下到底是什么处境。
往前倒两年半。 2024年12月3日晚,时任总统尹锡悦突然在电视直播里发布紧急令,说要肃清反国家势力。 结果不到六个小时,国会190名议员全体投票要求解除,令成了一纸空文。 紧接着弹劾程序启动,12月14日国会以204票赞成通过弹劾案,尹锡悦被停职。 2025年4月裁定弹劾成立,尹锡悦正式被罢免。 此后他经历了逮捕、起诉、释放、再逮捕收押的流程,一路走到2026年2月19日——首尔中央地方法院以内乱头目罪判处其无期徒刑。
这一连串事件把国民力量党——也就是尹锡悦所属的执政党、朴槿惠当年新国家党的改名继承者——直接打进了政治泥潭。尹锡悦案发后,国民力量党支持率一路跳水,到2026年初一度探底到15%左右,哪怕勉强回血,最新民调也就在33%上下徘徊。 而另一边,共同支持率稳在44%~47%的区间,领先超过14个百分点。
更尴尬的是,国民力量党自己都知道身上背着内乱政党的臭味。2026年3月,党中央还专门以全体国会议员名义通过决议,明确反对一切要求尹锡悦政治复出的主张,向国民道歉,试图做切割。 首尔市长吴世勋也公开喊话要跟尹锡悦划清界限。 但切割归切割,那个洞还在——你在选民眼里就是尹锡悦的党,这个标签撕不干净。
所以这次6月3日要投的,是第9届地方选举暨国会议员补选,选出广域市长和道知事、地方议会议员等一大批地方实权职位。 这是李在明政府成立后的第一次全国性选举,韩国媒体和政界普遍把它当成了检验执政党民意授权、和在野党生死线的双重试金石。 赢,保守派还能保住地方据点喘口气;输到某些特定的程度,庆尚道的传统铁票仓都可能被啃穿。
候选人难找,新人推不动,党内亲尹派和非尹派还在互撕。 张东赫一派被归为强硬保守路线,甚至把主张切割尹锡悦的前党首韩东勋开除出党,搞得党内地震不断。 这种时候你去街上拉票,挂谁的照片? 喊谁的口号? 普通党员出去站台,动员力有限;换个二线人物出来,连媒体镜头都聚不起来。
翻遍整本通讯录,能在大邱、庆尚道、忠清圈这一些地方真正叫得动中老年选民名字的,只剩一个——朴槿惠。
她不是什么新鲜血液,恰恰相反,她是保守派那段谁都不愿提起、但又谁都绕不开的旧叙事的活体纪念碑。 可正因为旧,她在那些从朴正熙时代就投保守派的家庭里,反而有一种当代政客用钱买不到的东西:习惯。那些大邱菜市场里的婆婆妈妈们看到她,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亲信干政四个字,而是朴正熙的女儿回来了和当年我们的票往哪边投的。
所以朴槿惠这次出来的方式,很值得玩味。她在大邱说的话,全程绕着经济打转——听说大邱经济发展形势困难,希望选民能支持在经济领域有丰富经验的秋庆镐。 不提弹劾,不提冤屈,不提文在寅政府当年怎么整她,不碰话题,不攻击李在明本人。她把自己降格成一个回老家看看、心疼乡亲日子难过、帮熟人推荐个懂经济的管家的老太太。
这套话术的高明之处在于,它精准避开了她身上最毒的那颗雷——被弹劾下台的争议前总统这个身份,一旦拿来打正面政治对抗,中间选民和年轻人会立刻反弹。 但她不讲对抗,讲的是大邱自己的女儿心疼大邱自己的日子,这就把一个高度分裂的国家议题,缩回了地方认同和情感纽带的安全区。
大邱市长选举本身也确实配得上这个规格的关注。 秋庆镐的对手是共同候选人、前国务总理金富谦。 大邱自1995年地方自治实施以来,市长从未落入进步派之手,是保守阵营的最后堡垒叙事的根基所在。 但这一轮选前民调里,在大邱的差距已经被缩小到让保守派睡不着觉的程度——某些调查显示,金富谦的支持率甚至会出现过小幅反超的苗头。 这才是朴槿惠被请出来的真正触发点:不是要她去首尔光华门广场跟共同拼全国舆论战,而是要她回大邱把该关的门关紧。
从七城市场到沃川郡故居,再到即将出发的原州、釜山、蔚山、庆尚南道,她的行程本质上是一条止血路线——每站去的都是保守派还需要守、但慢慢的开始渗血的地方。 忠清北道沃川郡那站尤其精妙:借母亲陆英修的故居做天然的情感锚点,把请给国民力量党候选人一个工作机会这句话包装成一种道德请求而非政治动员。 现场一千人,拍下来传到网上,画面效果就是——看,保守派还有人、还有场面、还有连续性,不是一堆被尹锡悦拖下水的前官员在镜头前念道歉稿。
而从李在明的角度看,朴槿惠这张牌冒出来,带来的麻烦并不体现在民调数字会瞬间翻转——共同47.5%对国民力量党33.3%这种差距,不会因为一个前总统站了两场集市就抹平。 真正的问题就在于,朴槿惠的存在把尹锡悦余波这个盖子掀开的同时,又塞进去另一个叙事替代品。
之前李在明阵营最省力、也最有效的打包方式,是把整个国民力量党锁进一个框里:他们是内乱政党的人,是风波的同谋,选他们就是给独裁遗毒投票。 但朴槿惠一现身,这个框就开始漏水——因为朴槿惠跟尹锡悦在党内路线上是两路人,她当年是被自己党内的非朴派(包括后来投靠文在寅阵营的那批)联手弹劾下去的。 她身上的正统性不属于尹锡悦那支,而属于更老的、朴正熙时代的保守主义血脉。于是保守派选民心里多了一个自我说服的缝隙:不是投给尹锡悦的人,是投给我们从始至终投的那个家族的传统。
这个叙事缝隙一旦稳住,国民力量党就不再是一个只剩道歉和切割的烂摊子,而变成了一个有历史连续性、有地方根基、有大邱老太太撑腰的活体组织。 它不一定能赢,但它会继续活着。 而对李在明来说,最不舒服的局面从来不是敌人强,而是敌人明明该死透了却硬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因为只要保守派在地方上还握着几把市长椅子和道知事位子,2028年的国会选举棋局就还得从头摆。
朴槿惠在七城市场跟摊贩握手的那半个小时里,身旁跟着的不仅是秋庆镐的竞选团队,还有国民力量党忠清圈的知事候选人、郡守候选人和国会补选候选人。 她一站顶好几站用——大邱这场是给秋庆镐背书,沃川那场是给金荣焕和全相仁站台,28日原州那场是给金镇台撑腰。 把前总统光环拆成一包一包的,分发到每个摇摇欲坠的本地选战里,让每个选区的保守派选民都能得到一个信号:上面还没放弃你们。
韩联社和多家韩媒的措辞很克制,只说这是助选活动,不说复出政坛。但所有在场的人和所有在看的人都明白,一个73岁、曾被弹劾下台、曾坐过牢、曾被整个国家公开羞辱的前总统,愿意走到集市的人流里被人围观和欢呼,这件事本身就比她嘴里那句经济困难四个字重得多。 大邱北区那些喊她总统的人,不是在给秋庆镐投票,是在给一段不愿死掉的记忆投票。 而国民力量党现在要的,恰恰就是这一个——不是翻案,不是复仇,就是让那批人不至于坐在家里觉得算了,这个党已经不是我们的了。
从5月23日到25日,朴槿惠跑了大邱和忠清北道两个点,说了不到十句话,握了几百双手,献了一次花。 28日她还要去原州,之后还要下釜山、蔚山、庆尚南道。 这条路上每一个地名,都是韩国选举地图里用蓝色记号笔圈出来的绝不能丢。 她踩在这些圈上走的每一步,都在替一个被尹锡悦砸烂了招牌的政党,重新贴一张更老、更深、更难被撕掉的标签——大邱来的。





